第 27 章 婆忧鸟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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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园裡有无数令人惊奇的角落,或许是一棵小杉子孤独受着虫害啃食的窘境,或许是一对处于暧昧的学生情侣,在空旷草地上无言对望的暗潮。

研究室外,印度橡胶树旁,珍拉着柯林的手不断说着话。

灯火通明的大学部女舍窗户上,充满快速移动的影子。

热闹的7号校园餐厅裡烟雾迷漫,排队取菜的人和坐下用餐的人一样多。

骑着红色脚踏车的男同学放开双手蛇行,一旁步行的女同学惊奇地看着。

大礼堂外排队等待观赏免费电影的人潮高声谈笑,几个没有排队的人举着布条抗议着学生活动费的调涨。

宁静落寞的图书馆阶梯,正走下一位穿着鹅黄色上衣的长髮女生,她的眼神遥远而冷峻。

窸窸窣窣的樟树林、孤独的木麻黄、几丛鲜红欲滴的爆竹红各自形成生态,各自迎风摇曳。

景物与人交叠呈现,路径引人与思漫行。这与书和网路的世界不同,书与网路使眼睛变成一道窗口,思考便是所有。

行进间的眼睛是受宠的,思考是倍受依赖的,心情是道窗口,不能拥有什麽的体认,便是所有。

走在屈俊平的身后,于文文对于这趟陌生的游走感觉十分不确定,但被眼前这人引领的感觉其实还不错。

她继续让视线收集着沿途细小的风光。

蜻蜓在草地上飞低了,虽然只看得见一些舞动的黑影;夜蛾围绕着清白路灯飞撞;柠檬桉的叶子开始凋落,空气中充满类似香茅的味道;走在小径上的学生,总是快速地朝某栋建筑裡隐身而去,像是许多不习惯裸身的寄居蟹,连跑带爬地缩回巨大的庇护。

走进新教室大楼,浏览这具蘶然幽静。

经过那间令她空等同学的新颖教室,再往前走,便有道蜿蜒长廊。

左右张望,并没有發现睡梦中曾经出现的大片玻璃,那无止境的曲折感仍在;仔细听,听不出有其他人在附近。

巨大的庇护裡充满巨大的空寂。空寂引诱着幻想,巨大挑起了什麽?

一躲入渺小的心思,睡梦和白日梦又有何不同?她疲累地思考,疲累地受挫。

屈俊平的办公室在新教室大楼最深处,那是个十分宽敞的空间――藕色大片布窗帘前摆一张狭长的木色书桌,桌上有超薄笔记型电脑,一个绿色玻璃罩顶的小檯灯。书桌旁站着一双深蓝色高筒防水雨鞋,桌前有张原木实背单人椅。

白色天花板嵌有两排镁光灯,开阔的空间,由一片深咖啡色的木纹拼接地板承接起。

左右两侧沿牆站着数落木色八层书架,全部放满了书。

走近看,映入眼帘的是非常丰富的刘克襄作品收藏,从最早的《河下游》,80年代出版的《旅鸟的驿站》、《飘鸟的故乡》、《随鸟走天涯》、《荒野的心:小燕鸥的世界之旅》,90年代的《台湾鸟木刻纪实:纪宝六十》、《风鸟皮诺查》、《小绿山之精灵》、《小鸟飞行》、《草原鬼雨》,以及2000年后的《安静的游荡》、《最美丽的时候》、《失落的蔬果》、《永远的信天翁》,到《巡山》等,数十馀册。大风小说

浏览这批书令于文文感到静定,心有所伫。

以翅膀书写生命的世界和以生命书写翅膀的心血,总在不能停止流浪的文学行旅中,相映辉煌。

再细看,夏本奇伯爱雅、夏曼蓝波安、孙大川、林俊逸、陈玉峰、洪素丽、陈冠学、吴锡德等作家作品气势排开。更有鹿野忠雄、海明威、瑞秋卡森、尚纪沃诺等外国创作,一应俱全。

那些书看起来都翻过,不像是附庸风雅的装饰。

进门左侧米白色牆上挂着的,是两幅老顽童画家刘奇伟先生的[薄暮的呼唤]。

刘奇伟以这个主题画了许多幅画,眼前牆上挂的分别是1991年和1992年画的两幅。

屈俊平循着于文文的凝望解说道:“那便是名闻遐迩的婆忧鸟,画家诠释的是小时候他的祖母所说的悲伤故事。一位老祖母为了要安抚想吃粽子的孙子,以土包粽,不料孙子却误吞土粽死去,死去的孙子变成一隻婆忧鸟回来安慰每天伤心流泪的祖母。”

1991年这幅有着很特别的背景,那绿像是铁锈中的靑苔,像是雨后傍晚的孟宗竹,或是长满水草的深湖正被一盏二十五足光的小灯照耀。半是大红色的婆忧鸟自左上方投下细长孤单的脚影。那孤单,叫人痛心。

1992年这幅有着莓紫接近土色的背景,那像是重新被庖光的古红铜,像是婆忧鸟身上的血乾涸在寂寥的大地,像是某些令人不容易记起的噩梦边缘,那永远不会有援手伸出的虚无。而鸟,便是那虚无之中,一抹不小心长了眼睛的幽沉。

“你很喜欢这两幅画?”于文文问。

“我不懂画,不过刘奇伟是我欣赏的画家。他是个有趣的人,我喜欢有趣。”

“生态文学,这是你玩摄像以外的兴趣?”

屈俊平没有多说,点头。

她想再问一次为什麽不拍摄鸟、树而要拍她,但这问题的解答极可能是偶然无心,或有趣巧合,或像屈俊平一开始那样技巧地将原因嵌入社交考量,充满诱惑地开场:“因为妳的孤独很特别!”

到底是什麽让他觉得特别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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