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龙蛇影外风雨声中(九)(1 / 1)
远处,半山腰开辟出一方空地。
空地中央用许多木头搭建起一个高耸的柴火堆,一个狼人手持火把站在柴火堆旁边。
见狼群涌入,将柴火堆团团围住,他们交谈着、骚动着。
那狼人仰天长啸一声,抬手一扬,火把点燃高高的柴火堆。
火焰轰然爆涨数米高,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!
火舌跳动着,直指天上一轮金黄低垂的圆月。
无方子民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。
不少狼族当场化为原型,变成半人高的巨大灰狼,跟着躁动的人群跃动嚎叫。
有人敲起手鼓,放声长歌,围成圈的狼群手攀着手,肩并着肩,随着急促的鼓点旋转,围着火堆转圈舞动起来。
周遭每个人都在大声笑闹,闹哄哄地听不清。
苍术不得不贴在韩耀魄耳边大声说:“今天是满月,狼族以月为尊,每年逢元月十五就会举行祝月礼,祈祷神仙保佑!”
韩耀魄没听清,也扯着嗓子喊:“祈祷什么?”
舞动的狼群们热情高涨,狼族少女头上簪花、笑靥如花,嬉笑着就要来拉韩耀魄一起跳舞。
韩耀魄手忙脚乱,还不等摆好姿势,就被腰后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大狼脑袋一鼻子顶个趔趄,跌跌撞撞地晃进狼群中央。
其间还要小心不要踩到脚下跑过的一堆小狼崽子。
狼群轰然大笑。
苍术也放声长笑:
“当然是祈祷风调雨顺,祈祷五谷丰登!”
“岁岁平安!——”
狼群跟着放声应和:
“风调雨顺!——”
“岁岁平安!——”
男女老幼,声线不一,但心愿一致。
响亮澎湃的呼声传出很远。
跳出一头汗,韩耀魄腿都酸了,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热情好客的狼群中解救出来。
也不管这是山地草丛,韩耀魄直接一屁股坐下,他算是跳不动了。
脑后的发带不知道被哪个小狼崽子叼去玩了,小揪揪散落下来扎在脖子上。
苍术也钻出来,坐在他旁边,眼睛亮晶晶的,鼻尖挂着细细的汗珠。
“如何?是不是很热闹?”
韩耀魄发现,围着火堆跳舞的,不仅有无方狼族子民,也有不少外来恶域人士。
比如长得和普通人类外形差不多、但不时掉个胳膊脑袋的,大概率来自极乐天;身量偏矮动作迟缓、一直远离高温游离在外围的,很可能出身淮水。
荧田众虫不喜人形,又不爱凑热闹,这次鲜少见到他们的身影。
韩耀魄问道:“无方平日也有这么多外族么?”
苍术摇头:“平日无方甚少对外族开放,一来是防卫,二来也是各族习性不通。无方社会化多年,早已不是动刀动枪血腥厮杀那一套。”
“这次是临近换届庆典,无方才对外开放,不过守卫巡逻、出入检查都严格,防止有妖鬼借机闹事。”
祝月暂时告一段落,狼群四散休息,大部分围在火堆旁,小部分隐入周边树丛,借着树荫散热。
忽然,韩耀魄余光瞟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。
他手肘捣一下苍术,示意他看过去。
那个身影趁着人多眼杂,见无人在意自己,转身走进昏暗的树林。
苍术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敛去,他抽动鼻子,向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嗅闻几下,神情逐渐严肃起来。
他站起身,目光仍锁定那人消失的方向。
苍术按住韩耀魄的肩膀,制止他起身的动作。
“你呆在这里。”
放轻脚步,苍术跟着那人进了树林。
热闹处火光越明亮,树林里黑暗越浓郁。
借着树木遮挡,那人走到一棵大树下,装作小解左右探查,发现没人才蹲下身,动手挖着什么。
苍术仔细嗅闻。
空气中有树木生长的清香,泥土的潮湿,还有远处飘来的火苗爆燃的轻微焦糊味,还有……
瞳孔瞬间缩小——
硫磺刺鼻的味道!
——是火药!
不远处,欢庆祝月的狼群还在一无所知地欢笑。
就在辨别出味道的同时,树下的人也挖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,呲一下点燃,向着挖出的引线就要点燃!
苍术瞬间化为狼型——一头浑身漆黑的巨狼!
黑狼向着那人的方向疾速奔跃。
可距离过远,根本来不及赶到,那人很快就要点燃埋藏在地下的火药!
情急之下,苍术对天长啸。
一声清亮渺远的狼嚎。
应声而来的,是一声破空利响!
——一支利箭应声而动,雪亮的箭锋撕裂丛林间的黑暗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树下那人的手掌!
将点燃的火折子射落在地。
火折接触到湿润的泥土,被飞速赶来的苍术一脚踩灭。
那人惨叫一声,眼见事情暴露,惊慌失措,捂着撕裂流血的手想逃跑,却被身后黑狼一个飞扑牢牢按在利爪下。
无方狼群大多毛色铁灰,斑驳夹白,而这只狼却通体漆黑,毛色纯粹。
它全身毛色油亮,狼眸金黄,比一般寻常无方狼大上两倍,比人类成人还高出一头,气势全开地压下来,像一座黑色的山、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“你是什么人?来无方干什么?!”
黑狼尖锐的狼牙抵在身下人的脖颈,牙尖紧贴着搏动的大动脉。
野兽嗜血的腥气和低吼让那人双股战战,他哆哆嗦嗦地想说什么,却忽然两眼一翻,神色痛苦地拼命抓挠头脸。
双眼暴凸,皮肤下似有青黑色涌动,将皮肉撑起水波状的起伏。
嘴巴大张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见那人形势不对,黑狼从他身上一跃而下。
再看去时,那人已经将自己抓得脸皮外翻,鲜嫩的红肉暴露在空气中。
眨眼间气绝身亡。
一个身影无声落地,单膝跪在黑狼身边。
“殿下。”
来人身姿窈窕,一头利落的短发,背上一张长弓,竟是方才射出雷霆一箭的女子。
检查过那人真的死亡,黑狼转身变回人形。
苍术扶起女子:“方才多亏你那一箭,周边不知埋藏多少火药。若是让他成功点燃,伤亡不知凡几。”
此人专门挑选祝月礼埋藏火药,人流密集,妇孺皆有,一旦爆炸,后果不堪设想。加之此地丛林茂密,一遇明火即燃。爆炸加山火,更是雪上加霜。
其人用心险恶可见一斑。
流风垂首谢过。
检查过地上皮肉分家的尸体,流风肯定道:“殿下,这人是极乐天的探子。”
极乐天鬼主以黑雾为武器,手下暗探都必须将一部分黑雾引入体内,方便鬼主操控。一遇危机,黑雾操纵宿主自尽身亡,防止机密泄露。
苍术目光淡淡地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尸体,不知在想什么。
流月安静侧立一旁,等待苍术发号施令,与沉默的夜色融为一体。
半晌,苍术轻声开口:
“把他的头砍开。”
流月:“是。”
她解下腰间匕首,干脆利落地割下尸体的脑袋,对准眼珠一刀刺入,红红白白的浑浊液体滋一声溢出来。
手腕一用力,刀刃卡在眼眶上沿,卡着头盖骨一掰,尸体脑袋一分为二。
已经化成液体的脑浆瞬间流了出来。
苍术蹲下身,撕下一块衣角隔着匕首把,用刀尖在脑浆中翻搅。
顺着刀尖的晃动,白色的脑浆中隐约有一个细小的东西动了动。
苍术凝眸,用匕首将其挑出。
“这是……一个虫卵?”流月迟疑道。
只见刀尖之上,一个芝麻粒大小的白色圆卵形的东西,尽管沾满粘稠的脑浆,却仍有淡淡的青色从体内透出。
苍术一个反手将匕首插在地面,尖锐的刀尖瞬间刺破虫卵。
噼啪一声细微的爆响,卵中蠕动着将要破卵而出的东西上了西天。
“极乐天。”
“荧田。”
苍术喃喃自语。
一场即位典礼勾出这么多魑魅魍魉。
他低声笑了,眼中凶光毕露。
真是好极了。
一场惨烈的伤亡掐灭在摇篮里。
等苍术安排流风处理火药,再返回祝月礼的空地时,狼群已两两三三成群结队地散去。
他们轻松愉悦地交谈,丝毫不知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。
“怎么样?”
韩耀魄仍等在原地,见苍术回来,起身迎上去。
苍术吹了个口哨,轻松道:“嗨你不知道,那人会小情人儿去了,俩人那叫一个亲热,我都不好意思多看。”
他胳膊揽住韩耀魄的脖子,不偏不倚压到散落的头发。
韩耀魄疼得嘶一声,抽身捣开他。
“没个正行!”
韩耀魄回头看向苍术走出来的树林,“但是,我刚才好像听见有狼叫……”
苍术甩甩手,浑不在意,“今晚狼叫的多了,你说哪一声?”
韩耀魄也有些不确定,毕竟今夜群狼激动,随地大小叫的不少,随便一只小狼崽子都张嘴嗷嗷嗷,吵得人脑瓜子疼。
可方才有一声狼叫真的和其他的不同,虽然压低了嗓音,但还是极其具有穿透力。
音色清亮,气势磅礴。
是一柄劈开暗夜的利剑,一泓清冽如水的月光。
“你听错了吧。”苍术掏掏耳朵。
“你要是想听狼叫,我上大街上随便抓只狼,让他给你叫个十天半个月,反正这帮子狼就爱乱嗷嗷。保管你听个够。”
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?
苍术催促下,韩耀魄将信将疑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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